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澎湃新闻 | 詹丹:《红楼梦》:述世间最难述之情
发布日期: 2022-09-20 作者: 浏览次数: 109

与《红楼梦》思想深刻密切联系的,其作品蕴涵着极为饱满的情感因子,这也是作品明确提出的“大旨谈情”。对于这种“谈情”,有人从《红楼梦》的抒情传统角度(如周汝昌),有人从《红楼梦》的色、情、空辩证关系及文化精神角度(如孙逊),有人从“有情之天下”(叶朗)角度加以了总结。但是,从所谓的“礼出大家”角度,从中国传统的礼仪文化与“情”的相生相克而显示的整体性意义,并没有得到充分揭示。

“大旨谈情”给小说带来的总体上的情感饱满,其所谓的“情天情海”,有其更大背景上的文化意义。简单地说,明清之际,当沿袭甚久的儒家礼仪文化渐趋没落时,当维系人与人关系的礼仪变得日益脆弱或者虚伪时,当以理释礼的理学家的努力并不能得到更多人信服时,提出“大旨谈情”的问题,就成为作者对维系人的良好关系可能性的重新思考,也是对人的情感状态的各种可能性的重新构想,对人的心灵世界的深入开掘。这样,小说呈现的人物的多样、情节特殊化以蕴含的思想深刻等方面,都在情的渗透中,得到了重新建构和理解。而情感的饱满,又是以其丰富性、语境性和变通性来获得充分体现的。

(1)情感的丰富性

据脂批透露的信息,曹雪芹原打算在小说结尾,以一张“情榜”给出的情感方面的评语来对各类女性人物加以分类概括的。这样,人物的多样化问题,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对人的情感类型的细细划分,体现出作者对人的心灵世界有关情感问题的丰富认识。尽管我们并不知晓“情榜”中的所有人物评语,但即以脂批透露的贾宝玉和林黛玉评语来看,宝玉是“情不情”,黛玉是“情情”,前者指对不情之物,也倾注情感,后者则以情感来对待有情之物,这样,前者侧重于情感的广度,后者主要体现情感的深度。这种区别,在一定程度上是把传统社会的男女不同的情感特质,予以了提示。我们还可以借助“金陵十二钗”册子的序列,来发现贾宝玉与周边女性交往的情感差异体现的丰富性。如前所说,“金陵十二钗”正册的前后序列是依据与贾宝玉的亲疏关系而展开的。有学者也曾经以亲情、爱情和友情等类别来加以归纳的,这当然也是一种思路。但如果进一步细分,把不同女子依托的文化修养及其言行举止来重新思考,那么,除开同胞姐妹外,就以贾宝玉身边最亲近的四位女子论,黛玉的热烈、宝钗的含蓄、湘云的自然、妙玉的做作,诸如此类,可以让我们惊讶发现,男女之间的情感交流,在《红楼梦》展开了如此多姿多彩的风貌。

同样,当饱满的情感充溢于情节时,传统小说侧重于故事、传奇的动作性冲突悄悄退后了,带来心灵震荡的情感之流裹挟着琐碎的细节,成为与故事性的情节并立的另类叙事。于是,在这样的意义中,看似平淡无奇、毫无冲突可言的黛玉葬花举动,比如第二十七回的“飞燕泣残红”,因为情感的宣泄形成了高潮,于是就成了几乎可以与“宝玉挨打”这一相当重要的情节高潮分庭抗礼的又一个高潮。也因为这个原因,后来越剧改编的《红楼梦》,把黛玉葬花内容移到宝玉挨打之后,让它成为人物命运发生逆转前的一个高潮。而在思想深刻方面,作者在直面家族衰败的真相、尊重女性、同情女性不幸的命运方面,也因情感的真诚和饱满获得了巨大的内驱力。关于《红楼梦》描写人物情感的丰富性,这里只想举一点来说明,《红楼梦》在表现女性的醋意或者说妒忌之情时,同样体现出作者独到的思考和有关人物情感的丰富想象。


林黛玉,选自《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。“多愁多病身”出自《西厢记》,形容张生体弱,与指崔莺莺的“倾国倾城貌”对仗,这里借指黛玉体弱敏感


传统的男子中心主义、不合理的妻妾制度以及出于家庭内部稳定的需要,嫉妒的女性成了历代被嘲笑的对象,不但有《妒记》一类的笔记小说,还有如《醒世姻缘传》那样把妒妇塑造成恶魔般的可怕形象。但像俞正燮《癸巳类稿》中提出的“妒非女人恶德论”那样的话题,还是比较少见的。而《红楼梦》在对女性的嫉妒表现,给出了不少具体描写。虽然作者也描写了妒忌的男性如贾环等,但远不及描写的妒忌女性那样生动而多样,其蕴含的独特价值判断,也足以令人深思。

清代的蔡家琬(别号二知道人)在《红楼梦说梦》随笔中,曾把大观园视为是一个醋海。他写道:

大观园,醋海也。醋中之尖刻者,黛玉也。醋中之浑含者,宝钗也。醋中之活泼者,湘云也。醋中爽利者,晴雯也。醋中之乖觉者,袭人也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者,醋中之隐逸者也。至于王熙凤,诡谲以行其毒计,醋化鸩汤矣。曾几何时,死者长眠,生者适成短梦,亦徒播其酸风耳。噫!

其对各人的概括是否正确暂且不说,但其分出的不同类别,可以提醒我们,小说在多样化刻画女性人物情感时,妒忌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因子。作者的独特性在于,小说一方面沿袭了传统习惯,塑造了奇妒女子夏金桂,表现出对此类女子的厌恶。但与此相对照,小说还塑造了似乎大度无私、一心为丈夫张罗小妾的贾赦之妻邢夫人,同样令人反感。这样,究竟如何判断女性的妒忌或者大度,就不再像传统那样,出于男子中心主义的价值观,能够给出一个绝对的判断。因为,在曹雪芹笔下,女性的妒忌问题,既跟不合理的妻妾制度相关,也跟不合理的奴婢等级制度有关,当然,还跟男性自身用情不专一甚至淫欲无度有关。这样,嫉妒,往往成了女性巩固自己地位的武器。如凤姐,既有对鲍二媳妇的大打出手,也有针对尤二姐的设计毒害;而夏金桂对于先她而在的香菱,不但在肉体上予以打击,也对其诗意生活的向往竭尽嘲弄之能事;或者如袭人,对宝玉把海棠花比作晴雯也坚决予以否认。但有时候,嫉妒也可以对男子用情不专一加以情感校正,比如黛玉不时流露的醋意,就提纯了贾宝玉的情感,在很大程度上,让“见了姐姐忘了妹妹”的宝玉变得用情专一起来。就这样,小说在充分展示这种复杂性时,使得仅仅是表现人物妒忌这一类情感时,也显得相当丰富和辩证。

有学者认为,邢夫人貌似宽容大度不同于凤姐的妒忌强悍,是因为邢夫人娘家已经败落,无法跟当时仍然显赫的王家相比。这种力图揭示人情背后的权势因素,也是在努力理解小说展示情感的一种依附性,这正是情感书写折射出的社会性一面,值得我们进一步讨论。

王熙凤,选自《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。荣府掌权者,“酸醋当归浸”,言其醋意大


(2)情感的语境性

《红楼梦》虽然“大旨谈情”,但这种情感又不是在真空中进入人物内心世界的,政治经济、社会习俗、礼仪制度等作为维系人们日常行为的基础和规范依然存在,于是情感的抒发和交流,就常常是在各种有形和无形的制约中相生相克,一旦呈现到众人面前,就折射出社会风貌的深广度,体现出它所依存的语境性。尽管以往的才子佳人小说涉及人物情感时,也都是在语境中产生的,但其千人一面、千部一腔的叙事模式,在语境的呈现方面基本是把特定社会风貌抽离出去的,如果说这也是一种语境的话,那么这样的语境是抽象的,是较少能够反映特定社会环境和人物复杂关系的,而《红楼梦》则不然。下面举例来分析。

第五十四回写贾府过元宵,宝玉要来一壶热酒,给老祖宗等众长辈敬酒,老祖宗带头先干了,再让宝玉也给众姐妹斟酒,让大家一起干。想不到黛玉偏不,还把酒杯放到宝玉唇边,宝玉一气饮干,黛玉笑说:“多谢”。接下来写凤姐也笑说:“宝玉,别喝冷酒,仔细手颤,明儿写不得字,拉不得弓。”宝玉忙道:“没有吃冷酒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我知道没有,不过白嘱咐你。”

对此,有学者在点评中比较了黛玉和凤姐的笑,认为“黛玉对宝玉的‘笑’是知心,一个动作,对方就心知肚明。王熙凤对宝玉的‘ 笑’是关爱,姐弟深情”。也有红学家认为“宝玉已知其体质不宜酒,故代饮。两心默契,写来出色”,前一点评认为是体现凤姐对宝玉的姐弟情,后一说法,强调了宝黛间已成默契的情感。细细推敲,似乎都不够精准和全面,因为都忽视了人物依托具体语境显示的特殊意义。

不可忘记的是,前文已经交代,宝玉是拿热酒敬大家,他代黛玉喝下的,正是同一壶中的酒。凤姐居然叮嘱他别喝冷酒,还把喝冷酒的后果带着夸张的口吻说出来。更离奇的在于,当贾宝玉声明自己并没喝冷酒时,凤姐又马上说她也知道,不过是想嘱咐他一下,这里,白嘱咐的“白”,有着“只、只是”的意思,就像第三十四回写的:王夫人道:“也没甚么话,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。”那么,在这样的语境中,凤姐说了一句无的放矢的废话,似乎与她为人的一贯聪明并不协调,这是为什么?无论说是体现“姐弟情深”,还是宝黛间的默契,都没有把语境的完整意义概括出来。

如果换一种角度看,当大家都在顺着老祖宗的要求喝完宝玉斟上的酒时,只有黛玉例外,反要宝玉替自己喝,虽然就宝黛他们两人自身言,当然可理解为是关系融洽,但对于在场的众人,未必会认同这一幕,更何况这是在跟老祖宗唱反调。所以,清代评点家姚夑认为,“当大庭广众之间偏作此形景,其卖弄自己耶?抑示傲他人耶?”对黛玉此举颇有微词,而洪秋藩则将黛玉与宝钗比,认为黛玉“大庭广众之中,独抗贾母之命,且举杯送放宝玉唇边,如此脱略,宝钗决不肯为”。所以,王希廉认为“凤姐说莫吃冷酒,尖刺殊妙”。姚夑说“凤姐冷眼,遂有冷言,故曰别吃冷酒”,诸如此类的判断,都是较为精当的。这样,让宝玉别吃冷酒,指向的并不是酒,因为酒确实不冷。倒是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联想,就是黛玉与宝玉间看似情深的亲热行为,不但有抗命贾母的嫌疑(尽管宝玉和黛玉都是贾母的心头肉,她似乎不便也不愿意当众指责他们),而且如此大庭广众下“秀恩爱”,在传统社会也涉嫌非礼。于是,凤姐的言说恰是在针对宝玉的表面热切关心的无意义,似乎说了也白说,才显示了转向黛玉的冷嘲意义。

把王熙凤此处的冷嘲,与第二十五回一段描写王熙凤直接打趣黛玉对照起来看,就更清楚了。那段打趣,是因为黛玉吃了王熙凤送来的茶所引发:

林黛玉听了,笑道:“你们听听,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,便来使唤了。”凤姐笑道:“倒求你,你倒说这些闲话,吃茶吃水的。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 ,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?”众人听了,一齐都笑起来。林黛玉红了脸,一声儿不言语,便回过头去了。

这里,王熙凤拿黛玉的婚姻大事打趣,也许并不合适,但因为是泛泛之语,而且这种打趣,多少揣摩了贾母喜爱黛玉的心思,所以也不算太失礼,甚至这种打趣,还有示好的意味。只是如果宝玉和黛玉要把这种泛指落实为具体的“秀恩爱”行动,甚至违背了贾母让大家都自己喝光酒的要求时,这才引发了凤姐的冷嘲,以收敲打黛玉的效果。这样,作者写人物的情感表达和交流,跟他们是否合乎礼仪的规范以及能否体贴长辈的孝心结合在一起了。如果剥离开这种语境,认为仅仅是体现凤姐对宝玉的关爱,或者宝玉和黛玉的默契,只盯住情感来讨论问题,都是流于表面了。


黛玉焚稿断痴情,选自清《红楼梦赋图册》


(3)情感的变通性

提出情感的变通问题,可能会让人惊讶。情感难道不是不变才有价值和意义吗?文学作品不是一直在讴歌这种“江流石不转”的情感的永恒性吗?但如果我们进入《红楼梦》具体人物关系时,发现作者恰恰对这种变通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和描写。这种理解和描写,主要体现为对承载着人际情感的“一”与“多”的现实关系中。

贾宝玉刚上场,其所具的“好色”“怡红”特征,表现在喜欢林黛玉的同时,也对许多年轻女子魂牵梦绕,黛玉所谓“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”,虽是一句吃醋的话,但也不能说是空穴来风,一点没道路。事实上,第十九回,宝玉希望袭人的表妹也到他身边来,第三十六回,当宝玉向袭人讲自己的人生追求,是要一群姑娘的眼泪来埋葬他时,其内心深处,还是有那种传统社会根深蒂固的男子中心主义在盘旋,对女子还是有一种普遍占有欲的情结在作怪。不过,贾宝玉并没有止步于此。他是在跟演戏的龄官交往碰壁中,在看到龄官与贾蔷痴情交流的一幕后,反思了自己的情感定位,从而让他从男子中心主义的幻觉中走了出来,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对贾宝玉情感调整来说极为重要的描写:

宝玉一进来,就和袭人长叹,说道:“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。怪道老爷说我是‘管窥蠡测’。昨夜说你们眼泪单葬我,这就错了。我竟不能全得了。从此后,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。”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,已经忘了,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,便笑道:“你可真真有些疯了。”宝玉默默不对。自此深悟人生情缘,各有分定,只是每每暗伤,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。



贾宝玉,选自《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》。《红楼梦》核心人物,怡红公子。“俏东君与莺花作主”,言其最爱惜女儿


对于宝玉这样的情感觉悟,又不能简单理解为他认同了从一而终。尽管他是情种,但对情人间的关系相处,又持有较为通达的看法。第五十八回,写十二戏官中演小生的藕官和扮演旦角的菂官假戏真做,旦角去世后,哭得死去活来,不忘祭奠,但是对于后来顶替的蕊官又是一往情深,引得周边同伴嘲笑她喜新厌旧。她回答是:

“有大道理:比如男子丧了妻,或有必当续弦者,也必要续弦为是;但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,便是情深意重了。若一味因死的不续,孤守一世,妨了大节,也不是理,死者反不安了。”

虽然这番议论被作者称为是“呆话”,但又说恰恰是合了宝玉的“呆性”,让其又喜欢,又感叹。在这里,我们固然可以认为作者并不认同“从一而终”的情感关系,但毕竟,藕官是以男子身份来谈续弦问题的,而“从一而终”又常常是对女子的要求,那么,这样的变通要求,是否也只是一种男子普遍占有欲下的变通处理呢?也许不一定是。可以举两个正好相反的实例来说明。

第一,小说似乎对宝玉大嫂李纨青年守寡的生活方式,未必一定认同。虽然我们找不到直接的依据,但贾宝玉在大观园落成题匾额时,对后来是李纨的住所稻香村进行了严厉批评,认为这处所的整个设计违背了自然的原则,考虑到大观园中各处院落,与居住的主人趣味品格等有一定关联性,那么,稻香村的反自然,是不是跟李纨违背自然人性的守寡,有一定的契合度呢?作者是想这么来暗示读者吗?

第二,小说中后来写到的尤三姐是以一个淫奔女的恶名立志改过自新,与柳湘莲厮守一生的。但柳湘莲基于男人的自私和虚荣,以不做“剩王八”的所谓尊严,彻底拒绝了尤三姐自新的机会,导致尤三姐绝望自杀,柳湘莲醒悟过来后出家了事。在这件事中,作者站在所谓“不干净”的尤三姐的立场上是明确的,不含糊的。这样的一种情感变通立场,不是以教条式的贞洁来要求一个弱女子的思想,出现在《红楼梦》中,是难能可贵的。

本文节选自“中华经典通识”系列之《<红楼梦>通识》,澎湃新闻经授权刊载。

《<红楼梦>通识》,詹丹/著,中华书局,2022年7月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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